無限的歸退

你昏迷睡夢－－
諸神攝取了一幀你的照片，裏面的你
看著同一幀照片，裏面的你，看著
那相同的照片，裏面的你，看著 ... ...

以十、百、千計的你
以萬、億、兆計的你
不停萎縮，每個、每一個萎縮了的你
與無數相同的你共同存在
全數擁擠進同一的空間
那同一的、無限但亦有限的空間內
擁擠得令你無法呼吸、無法言語
僵化在冰封的時間內。

唐吉訶德。漢姆雷特。時間到了！
醒醒吧！起來吧！前進吧！放言吧！


由尊敬的Andrew Wong先生於1995年12月3日，將Jorges Luis Borges (1899-1986)這首詩Regressus in Infinitum由英語翻譯成這中文本 "無限的歸退"。Andrew 在中譯本開端說，感謝Jorges Luis Borges，他啟發了這喻意，他則須感謝 Josiah Royce (1855-1916)。

感謝Andrew打開我的眼界－－南美洲詩的想像境界，雖然這些年來沒跟他說起。從政難為了他，現在他已退下來，希望看他多寫詩、譯詩。

在巴黎一間由葡國人開的小咖啡／酒館，見到一面鏡子內延綿無盡的世界，那一刻憶起Andrew先生、想起莊周、蝴蝶；內在、外在；兩個宇宙。

某夜，我發了一個我夢見你夢見我夢見你夢見我 ... 的夢。

城隍

大炷小炷的壇香燒得不亦樂乎，文武二帝的信眾迫滿城隍廟，始於1862年，愛情、事業、學業、金錢都通過煙香薰上天，願望的訂單排得滿滿。靈嗎？十年前還有點冷清的。

miserable life

"Even the most miserable life is better than a sheltered existence in an organized society where everything is calculated and perfected." –from 甜美生活

費里尼認為夢是唯一的真實。他的夢在電影。La Dolce Vita «甜美生活» (1960) 一如 «八部半»及其他費里尼的電影，影像和意像奔放、瑰麗，編織出來的錦繡夢。按費先生的說法，甜美生活的世界應是最真實的。

一個穿梭於名氣界、終日向大眾傳播緋聞的記者Marcello對自己事業產生懷疑，嚴肅作家Steiner精神和物質上看似豐裕的生活，成為他追求的典型。Steiner反說：就算是最堪虞的人生，總好過身處一個講求計算和完美、事事組織好的社會、存在受到庇蔭的生命。Steiner後來自殺，並殺死一對兒女，「甜美生活」毁了。

Marcello繼續他的生活，與享樂為伴，而且更投入！鎖定了miserable life，看似與自然、純真割裂，但追求逸樂何嘗不是原始的人性？

現代人生活的主調是無聊、artificial，惰性是靈魂的統治者。偶然地，風、雷、海浪、和自然的呼聲，像費里尼剪片般插進來的片段，會在心靈最脆弱的時候來訪，觸動都市人的神經。但動人處往往頃刻即逝，有多少回可改變堪虞的人生？

心動了、想思變又怎樣？還要問：想要怎樣的人生？思想的自由、選擇的自由將人帶上懸崖之顛，前面是空曠的天涯，最廣闊的籠牢，更大的問號。

半島．Peninsula

這個半島上的街道，旺角已經歷巨變。逃離恐龍吼叫般的商場，沿上海街至廣東道末端，邊走邊張望，驟眼桃花依舊，老面孔十年如一日堅守這片陣地，但遠處的拆卸、掘路工程，包括打著Heritage since 1884旗幟但快要被開刀的，都在細訴此情此景難長久。

珍惜的話，還請再來幾遍，默默地，閒話家常！

集體回憶突然間讓集體以為大眾真的很有力量。回憶──腦細胞運動的一種──是個人、孤獨的歷程，百般滋味，全都在心頭。

天真得以為The Peninsula的閒適是天長地久、天經地義，不像上海街的一磚一瓦落得擔驚受怕。走得累了，走進The Lobby、正要拉開咖啡桌的椅子坐下歇息，待應趨前：Are you staying in this hotel? (No) you please line up over there. 眼前將咖啡桌團團圍著的，是一堆我原以為是兩團等出發到鯉魚門嘆海鮮的喧囂顧客。派籌入座這回事分明正在發生的，只差個像樣的知客在擴音器喊號數。

閒適變成排隊「等閒」，非「等閒」之輩的惡夢。

Triumph of the Will

宣傳技倆說來說去只得一、兩種。拍得美麗、壯嚴、激昂，像SK II的遮瑕膏，將不好的去掉，剩下來的差不到哪裡！名留宣傳片史的德國導演Leni Riefenstahl(1902 - 2003)有化妝師的魔法。其傳世之作«意志的勝利»(Triumph des Willens)，與其說是希特拉鼓動人民意志的勝利，倒不如說是包裝的勝利。

近兩小時的「經典」，主題是為1934年國家以強國姿態回歸set the scene。除了希特拉20、30分鐘講話可作歷史註腳外，其他可刪（眾多30年代主政官員的講話引一句、沒一句，片面得不提也罷）。稍為冷靜回顧這些片段，都不會被打動。單是希特拉的演說，言辭也太華麗。過於華麗反令內容空洞，活在講求實際效率的今日，這一代人只會覺得八股。

但這卻是無數以理性批判聞名的德國人的心靈鷄湯。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敗的德國人，要的不是面包，而是麻醉劑和扔頭丸，活在當下，看著片中的飄揚旗海、精良軍備、民兵將右手向前遞至與額頭相同的高度，同仇敵愾，「自我感覺」良好，壓迫其他民族的行為也變得對得住良心。

甘乃廸說Ask not what your country can do for you but what you can do for your country；希特拉說The country does not order you but you order the country，如出一轍──將人和國家的命運扯上，霎時間，人長「高」長「大」，變得很重要似的，既是國家的一部分，沒理由喝倒采。

«意志的勝利»不論製作費和裝作過程均獲得納猝黨全力支持，據說，宣傳片不但在德國廣受歡迎，更在英、美、法和瑞典獲獎。

不朽 = 在適當的時候說適當的陳腔濫調 + 七重的包裝紙。

Macbeth．在重覆

關於生命，有許多傳說，包括傳說一：之所以生，乃為死亡作準備；傳說二：之所以生，乃為擺脫命運安排；傳說三：之所以生，為了過程和經驗。«西鶴一代女»　(The Lady of Oharu - 1952)和«蜘蛛巢城» (Throne of Blood - 1957)都是關於沒有選擇的故事。

前者是具封建時代背景的，高貴宮廷侍女鶴為自由戀愛而被拒於制度之外，最後淪為妓女，脈絡是直線發展的，中間滲入一點慈悲和希望，不但無損，更加強這椿悲劇的完整性。

後者是某諸藩割據的年代，英勇的武士聽林中女巫預言說他會取代主公成為國王，其武士友人的兒子有一日亦會取代他。對預言他半信半疑，妻子卻鼓勵丈夫順應天命，他遂殺死主公篡位。他原想應命，死後將王位傳予同伴的兒子，但妻子突然懷孕，私利軀使他改變主意殺友人滅口。天命弄人的是，妻子產下死胎，友人兒子反攻，叛臣死於亂箭之下。

一如好些偉大的導演，溝口健義和黑澤明有能力將生命放進藝術裡檢視，在電影的顯微鏡下放大傷痕，呈現生命的荒謬。五百年前莎翁寫的Macbeth今天仍然觸動，無非因為這種順應又不是、擺脫亦無從的矛盾，是與生俱來。藝術之所以動人，因為它所呈現的也是驚心動魄，就如林中女巫揭開Macbeth序幕前，喃喃唸著 Fair is foul, and foul is fair: Hover through the fog and filthy air。

三船的鐵漢形象一如既往。令人難以釋懷的是田中絹代Kinuyo Tanaka（西鶴）千迴百轉的演繹，還有山田五十鈴Isuzu Yamada（武士妻子／日本版Macbeth夫人），一條有缺憾的程式。如果蒼白、無血無肉是美，she is it.